八個月,打滾科技業八個月後,常仰著天,思索著。
眼睛不是靈魂之窗嗎?為何已讓純粹的藍佔據整個眼簾,但思緒卻仍是最混濁的灰,沉澱不了。我猜測著原因,更猜測著到這的初衷。
這日,乘著渡輪駛過波光粼粼的淡水河,到了八里左岸。
下船,習慣性抬了頭,天上金球咨意地灑下屬於他的金黃色,壟罩整片大地,壓得人人身驅像低垂飽滿的稻穗曲線形狀,腳步似背負千斤重地特別緩慢。我任性耍點脾氣更反骨地瞪著天,耀眼光芒肆意從瞳孔鑽入,刺激意識,擾亂思緒,忽爾念頭竄起,體內血液是否會與陽光照耀下的淡水河一樣炫麗光輝?體內細胞是否會忘了呼吸而貪婪欣賞呢?不過確定地是,當人類選擇靠攏科技拋棄自然的剎那,機會更渺茫了吧!
此刻,駐足在八里公車站牌下。
半晌不到,「紅13」已從那端急駛而來,閃過一絲念頭,他好像時間,即便不喜歡,如歲月自顧自個兒朝你撞來,想反抗也無,不過不自覺輕蔑喃笑:「他,知道之所以存在的『初衷』與一生的『價值』嗎?」
我想,「紅13」並不曉得吧!那便讓自詡為萬物之靈的一份子賦予你。
你平凡地誕生,與兄弟姊妹並無二致,招手代表停車,嗶嗶代表通過,鈴聲代表下車,就是這麼平淡無奇。不過也是特別的連結,從左岸到十三行僅僅二點五公里的距離卻連結與一千六百年前十三行祖先相隔的遙遠時空。亦是偉大的追尋,風塵僕僕地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載著這片土地的後人造訪這片土地的先人。你,或許,從來不知身上背負這麼重的宿命。
那我呢?來八里的意義為何?離鄉背景出來工作的意義為何?誕生的意義又為何呢?一連串的問號如雨後春筍般隨著「紅13」接近接連冒出。
思緒運轉如斯,但雙腳依舊踏上這滿富意義的「紅13」,往目標 - 十三行博物館,前進。
約十五分鐘,下「紅13」的剎那,又不自覺抬頭仰望,天已收起那炙熱的笑容,換上了蔚藍淡妝,偶爾幾處綴著幾點淡白,更親切吹起清風吻著肌膚。
天,很舒服,但內心卻不見輕鬆…
往前幾步路,隨即印入眼簾是棟三層樓建築,吸引著目光,更似有磁力般牽引著我的腳步,一步一步地接近。直至某個距離,才瞧清她的全貌,身驅被刮著一道道斑駁指向外海的條紋,看似簡單卻是條條挑逗狐疑「科學」神經的根本線條。瞬間,回想至從小學習的「科學」至如今工作過活的「科學」均定義線條是不具備「方向性」的名詞,那為何這些線條卻令我有著線條指向彼端的錯覺呢?沉思半晌,思緒駐足不前,腳步卻未停留...
觸手可及距離,我停下步伐,緩緩伸出右手,略顯膽怯碰了碰砂岩材質的牆壁,忽爾冰涼沁感從手指前端侵入體內,直搗腦海中的思緒,傳達著她的存在意義,懷疑著我的存在意義呢?
十三行博物館,她,誕生帶著期待,似顆斑白琥珀,沒那麼純淨;我,誕生不帶任何,恰似晶瑩鑽石,那麼剔透。雖然琥珀與鑽石同處於歲月洪流中,確有著截然不同的改變,洪流洗刷琥珀上的雜質,去除對於她存在疑慮,讓琥珀越漸透徹,但洪流卻沖刷掏空信仰我存在的基石,鑽石銳變頑石,光茫越顯黯淡。自己改變、懷疑自己是本質銳變,還是僅是時間流逝的錯覺?不禁長長唹口氣,但答案遍尋不著,腳步卻依舊未曾停留...
此刻,向右,是妳的入口,可以瞭解更多別人對於如何評斷妳意義的起點;向左,是白色的建築山脊,可以發掘更多屬於我對於妳的獨特見解。思索片刻,決意向左,只不過步履有點蹣跚,背負的疑問已然太重。
腳下的山脊,顏色是種純淨白,令人想徜徉其上的白,而背脊上的階梯像被微風吹起的皺摺,自然卻先陡峭而漸平穩的完美曲線感,一步一階,一步又一階,直達這脊背的巔峰,可以貪婪附近美景的瞭望台。
倚著欄杆,登高一望,嘴巴已守不住那聲藏駐內心許久的讚嘆:「哇~」但心情放鬆也僅於片刻,讚嘆後所遺留的空缺,一下被適才沉重的思緒填滿。難怪古時登高後,總會殘留許多文人俠士懷古悠今的詩詞,但腳下所踩得前人骸骨卻誘引著想像,咻地一聲躍過盛產雋永詩詞最佳的唐宋朝代,來到距今約一千六百年前的此地。這兒是他們生存的懸崖。
那時,我想是個蠻荒險惡的環境,即便這兒平日是溫和絢麗的氣象,週遭是風光明媚的山水,但他們印象最深該是懸崖峭壁旁刮著狂風暴雨的怒海深洋,而上天無情地露出黯淡昏黑臉色的夜晚,光想著如何生存已佔據大部分的時間,更遑論與我相同困擾著之所以在此的意義吧!
但,這兒是他們毀滅的懸崖,還來不及走入思考的境界,卻也永遠不必再思考,消失了,然後靜靜沉睡於歷史文卷中。弔詭地是從沉睡的那一刻開始,在這漫漫無邊還望不到盡頭的時間歲月中,莫名有了價值,因為,他們抦棄部分石器,改用鐵器,且懂得後人所定義但他們不知的「立體」概念,並且還造出堪稱藝術一大進步的「人面陶器」。
是滅亡,才因此有價值嗎?
我忍不住延續思考的軌跡的同時,忽然一陣冷風吹寒身軀,一聲噴嚏中斷意圖,才注意到平日天空矯龍所追逐嬉鬧的金球早已不見蹤影,天際充斥著灰龍捲屈盤旋的身影,空隙中僅見幾條調皮的小白龍殘影,但稍縱即逝,不禁低頭喃語:「難道,老天爺正憑弔這已逝的曾經,還是有心阻止窺探先人的後人呢?」
詭譎難測的上天,我不想再猜測?便下瞭望臺,往後面的大草皮逕自而去。
草皮上,放眼觀望,有象徵過去頹圮的石頭仿製遺跡,有用木頭搭建類似祭祀祈禱的祭台,更有僅用木頭圓住一根根搭建的房屋,但最吸引人注意地卻是那尊半跪姿,裸露上半身,下半身僅用一塊布料遮掩,頭戴雞冠頭飾,手拿弓箭的雕像,她似乎已挺過一千六百年歲月的摧殘,卻仍堅定不移面朝東方,彷彿等待射落太陽的最佳時機。那人是代表十三行人嗎?我不知道。那代表著十三行人與自然博鬥而生存的精神嗎?我不知道。但我只知道,那精神是偉大,是不可褻瀆,是延續的。
邁著步伐朝著他前進,腳步很輕,甚至不敢出聲,深怕驚擾經過漫長等待的他。直至腳下,抬頭仰望,才發覺英姿的殘影是拉得多麼長而枯瘦。保存遺址的當下似乎也意外保存下了那份千年的孤寂。突然好奇真正的他,是抱持何種想法蹲跪在哪。一種不能隨著族人安眠懊悔的心情?亦或背負要傳達十三行人精神的使命?此刻,連他的半跪在那是出自於自願亦或逼迫都有懷疑,不想擴大充滿疑慮漩渦的當下,轉身離去…
回頭是座八角型塔狀建築。
我冷笑一聲。沒想到,桀驁不馴這形容詞也蠻適合妳,十三行博物館,是吧?只因塔斜躺在主體建築與白色脊背之間,他,斜歪,彷彿一個調皮搗蛋的頑童,硬在一張家人正襟危坐的全家福相片中,躺在爸媽懷抱中,深怕沒人注意他的存在。但我想定有其特殊原因,於是向著他走去。
「山與海的交會處,是一座連結過去與現在、代表時間軸的斜倒八角塔,傾斜不正的設計影射損壞的遺跡及無法還原的歷史真相。」這是塔下一塊不起眼的木頭所記載。僅僅幾字喃訴並不是完美,而是缺陷。
直至此刻,混沌腦海才有了輪廓,停滯整天的思緒漸漸從模糊這端向著清晰彼端緩步移動著。原來,完美中也存著缺陷。妳學著並且接受著這份殘缺,讓她靜靜地躺在妳的身體中,不會掩飾,也不曾遮蓋,勇敢地從過去走到現在,或許途中曾有人針對這錯誤攻擊詆毀,但妳卻一一忍耐挺立過來,最後自己接受了他,旁人也接受了他。
我是國立大學畢業的研究生。理當有不錯的能力,有個人人稱羨的工作,接著就該有人人羨慕的生活,但這一切確是壓力的來源,此刻,我做不到,是自己已迷失還是環境也迷失,我並不知。
所以,選擇逃避畏縮,轉身不敢面對外界的眼光,直到期盼的眼光轉為唾棄鄙夷我的存在的那刻,惡性循環來到,越放棄我,我越退縮,越退縮,就越放棄,最後懷疑一切,排斥抗拒身上所有的「不好」,亦厭惡社會上的種種,相信我已預見了我的結局。
但,此刻終於明瞭,就跟十三行博物館一樣吧!穩穩做自己,靜靜承受,默默相信,學習接受注視在自己身上的眼光,從自己的疑問到別人對自己的疑問,也無必要急於一時要得到答案,只要勇敢邁開步伐前進,有天,問題自然有解答,時間會證明一切,屆時別人亦會認同自己存在的價值,甚至不認同也無所謂,自己做好自己,問心無愧及可。
此刻,心情總算放鬆,天上烏雲亦飄散些許,空隙中夕陽隱隱灑下斑斑餘暉,趁著最後時光,往十三行博物館內走去。